作者：汉族精英
我正心一生，祥念绵长——追忆我的外公的。外公生于1929年，祖籍淮南市凤台县潘集区。他天生身形高大魁梧、体格健硕，气力远超常人，迁居绩溪县际坑口村后，便是乡里公认力气最大的人。外公勤劳能干、实干出众，一人劳作可抵数名普通劳力，为人正直有担当，后来在乡里务农时，被推选为生产队小队长，常年获评劳动标兵。他一生历经旧时代天灾战乱，半生颠沛流离，心底赤诚坦荡，性情豪爽刚烈、一身傲骨，心直口快，是乡土间质朴善良、有血有肉的布衣仁者。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淮河特大洪水肆虐，田园淹没、庄稼绝收，水患过后淮南疫病丛生、民生艰难。大水退去，家中仅剩保命度日的五块大洋积蓄，不幸被同乡一名游手好闲的青年偷走，后来听闻，这名窃取救命钱财的浪子，最终也在乱世劫掠中殒命，也算是因果报应吧。
灾祸接连而至，饥荒与时疫四处蔓延。十二岁的外公跟随父母汇入逃荒流民队伍中，一路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缺医少药、历尽煎熬，徒步南下滁州求生。漫漫逃难路中，双亲不堪磨难染病离世，永远留在了颠沛的路途上。年少失怙的外公孤苦无依，却生性倔强，不愿漂泊异乡，一路乞讨跋涉，历尽艰险，独自重回到满目疮痍的凤台潘集故土。
彼时家乡灾荒未平、家破人亡、举目无亲，少年外公在苦难中艰难长大。他身姿挺拔、虚岁十六岁时，凭借高大魁梧的身形虚报年龄为十八岁，顺利进入当时还是日本人管理的淮南九龙岗煤矿下井谋生。
外公晚年常笑着回忆一段风趣温情的往事：井下劳作繁重疲累，一次他抽空短暂打盹，被一位巡逻的日本宪兵正好撞见。对方没有打骂刁难，只用生硬的中文厉声催促：“什么的干活，快快的开路开路的！”外公性情乐观随和，咧嘴一笑，起身便继续埋头做工。这件趣事每每讲起，总能令人会心捧腹，是灰暗乱世里难得的轻松。朝夕相处日久，他还与矿区一名普通日本宪兵抛开战争隔阂，以诚相交、惺惺相惜，相处如同挚友。据外公当年口诉，抗战末期矿区管理规整，只为安稳采煤生产，按月发放工钱，矿工温饱得以保障，并无暴虐严苛的管束。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十七岁的外公亲眼见证了这段历史落幕。战败日军心绪落寞、严守军纪，待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安静等候遣返回国，这是独属于亲历者珍贵的民间私人记忆。
日军撤离后，煤矿由国民党当局接管，矿工薪资、伙食等整体待遇反而悄然下降。年少的外公便毅然辞去矿工工作，远赴绩溪际坑口投奔亲叔叔寄居生活。寄人篱下终有生活隔阂，外公生性刚强自立，不愿看人脸色、便独自搬出，凭一身过人气力在乡里勤恳务工，默默熬过无数孤苦漂泊的清冷岁月。
岁月辗转，饱经风霜的外公邂逅了相守一生的外婆。外婆冯氏，1917年生，年长外公十二岁，出身书香门第：其父为文秀才，叔父为武秀才，家族崇文尚武、耕读传家，血脉里素来重视子孙诗书教化。外婆前半生命运坎坷，原配丈夫程氏是潜伏乡土的中共地下党员，家乡解放前夕突发重疾吐血离世，家庭支柱猝然倒塌，留下三位年幼的程姓子女：大姨八岁、大舅六岁、小舅尚在襁褓，一家人孤苦无助、风雨飘摇。
徽州自古崇文重教，流传“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古训，更有“三代不读书，等于一窝猪”的乡土谚语。加之冯家秀才世家的书香底蕴，亲友也纷纷劝慰外婆重组家庭，撑起门户教养子女，避免孩子荒废学业。绝境之中，踏实忠厚、担当坚韧的外公，成为了这个破碎家庭唯一的光亮与依靠。
外公冲破世俗流言与十二岁的年龄差距，以外姓之身入驻程家，用心扛起整个家庭的重任。二人结合安家之后，恰逢土改划分阶级成分，乡里有人蓄意操作，企图将外婆家划定为富裕中农。外公一身正气、刚硬耿直，挺身据理力争、严正阻拦，旁人素来敬畏他的骨气与秉性，随即退让认怂，最终依照真实家境公正划为普通中农，护住了一家人往后的安稳生计。
入家之后他任劳任怨、受尽辛劳，为了翻盖旧房、修建新居，改善全家人的居住条件，终日不辞劳苦上山砍柴，凭借惊人力气每趟挑柴重达一二百斤。长年极致的重体力劳作，过度透支身心筋骨，也为晚年高血压、心脏病的顽疾埋下了病根。他以宽厚坚韧的臂膀扛起全家风雨，真心抚育三位程姓后辈，待如己出、悉心教养，一生默默付出、毫无怨言。
风雨相守，终得温情馈赠。1956年，外婆虚岁四十，外公虚岁二十八岁，二人诞下唯一的亲生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母亲随外公本家姓氏，是他一生独有的血脉寄托，也是两位老人晚年最温暖的慰藉。
外公酒量过人、性情豪爽坦荡，乡邻相聚饮酒，他一人便能喝倒四五名徽州本地乡人，豪爽名声远近皆知。平日最爱以百姓朴素的视角闲谈世事、品评时政，九十年代初我年幼相伴，常听他吐露心底最真切的时代观感。
他亲身历经新旧两个时代，冷暖对比刻骨铭心：解放前在绩溪乡下为地主做长工，按劳取酬、工钱分文不少，逢年过节还有米面福利，辛劳皆有回报；建国后乡村修路、兴修水利等集体公益劳动，他次次主动出工，纯义务无偿劳作、常年白干毫无酬劳。他熬过三年困难时期，见证过乡土真切的民生苦难，知晓灾荒岁月里民间的沉痛往事。半生遍历世事浮沉、人间寒凉，心怀底层最纯粹的是非观，性情率真、心口合一，坦荡活了一辈子。
在外公的默默托举与家族书香家风的浸润下，后辈皆勤学成才：大舅舅考入中专，终身执鞭从教，成为优秀的初中教师；小舅舅经推荐入学，就读皖南医学院工农兵大学；母亲在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后，顺利考入皖南医学院临床医学五年制本科，终成医者、悬壶济世。一门三兄妹各有所成，既是冯氏秀才文脉的传承，也是外公一生无私耕耘的福报。
外公前半生，洪灾失财、少年丧亲，乱世飘零、四海谋生，尝遍世间苦寒；后半生，一诺相守、扎根异乡，积劳负重、躬身顾家。他虽以外姓寄居他乡，却一生勤劳善良、刚正仗义，以平凡之躯撑起阖家烟火，延续耕读书香家风。
他是大时代里普通的布衣百姓，却是后辈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半生风雨飘摇，一生赤诚坦荡，德行风骨代代相传，后辈永世感念、铭记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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