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温州苍南县望里镇的梅雨季比往年更长。连续一周的暴雨过后，北岙村一处被雨水浸泡了三天的彩钢瓦违建棚轰然倒塌，压垮了隔壁两户村民的围墙。这已经是今年以来望里镇发生的第7起因违建失管引发的安全事故。在当地村民的记忆里，过去十年，这样的场景早已不是新鲜事：连片的违规搭建在村道两侧疯狂生长，刺耳的火灾警笛声频繁划破小镇的夜空，山林里翻新的违规坟墓在绿意中格外扎眼，而一次次为了维权走进法院的经历，成了不少望里村民共同的记忆。
这十年里，“违建多、火灾多、坟墓多、吃拿卡要多、民告官多”的“五多”标签，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这个浙南小镇身上。从2016年到2026年，望里镇先后经历了四届党政领导班子，每一届都在各类汇报材料里写下“全面整治隐患、筑牢安全底线”的承诺，却始终没能跳出“整治-反弹-再整治-再反弹”的恶性循环。记者历时两个月，走访望里镇12个行政村，对话27名当地村民、企业主、基层工作人员，梳理近百份事故卷宗、司法判决书和政务公开文件，试图还原这场持续十年的治理失序背后，从政绩观错位到责任链崩塌的完整轨迹。
一、违建“生长史”：从“默许”到“造假”，监管防线的逐层溃败
望里镇的违建泛滥，和当地支柱产业再生棉加工的扩张几乎同步。2015年前后，全镇大大小小的棉纺加工厂突破300家，不少家庭作坊为了堆放原料、扩大产能，开始在自家民房周边、村集体闲置空地甚至农田保护区搭建简易彩钢棚。
“那时候只要你不占主干道，没人来管你。”在北岙村开了12年棉纺厂的陈师傅告诉记者，2017年他在自家厂房后面搭了200多平的彩钢棚，用来堆棉絮边角料，前后三年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上门过问。而和他同村的另一家小作坊主，因为没给负责巡查的工作人员送烟，刚搭完100平的棚子就被强制拆除了。这种“选择性执法”的口子一开，望里的违建就彻底失去了控制。
记者从多份政务公开的违建排查台账里发现了触目惊心的造假痕迹：2021年，望里镇上报的年度违建整治清单里，明确标注“全镇排查出违建127处，全部完成整改”，但仅在2022年上半年，12345政务热线就收到了当地群众关于违建的有效举报142起，其中89处违建完全没有出现在当年的排查台账中。更离谱的是，2023年的一份“重点隐患违建登记表”里，已经发生过两次小火情的明顺纺织违建原料仓，被工作人员用涂改液划掉，备注栏里手写了一句“企业已自行拆除，隐患清零”，但直到2026年这家企业的违建棚还在正常使用。
“每一届镇领导上任，都会喊一次‘全面拆违’的口号，最后都是挑几个没背景的普通村民的小房子拆了，拍几张照片写进汇报材料里，就算完成任务了。”曾在镇城建办工作过的一名知情人士向记者透露，过去十年里，先后有三任镇主要领导在不同场合说过“棉纺厂是镇里的经济支柱，不能拆得太狠影响产值”。在这种“以发展为借口”的纵容下，望里镇的违建存量像滚雪球一样越变越大，到2025年初步统计，全镇仅连片的工业类违建就超过12万平方米，不少区域的两栋厂房之间，连消防车都无法正常通行。
二、火灾“警示录”：五起卷宗背后，那些被刻意忽略的预警信号
在苍南县应急管理局的档案室里，望里镇过去十年的火灾卷宗摞起来有半人高。记者从中选取了五起造成重大财产损失的典型事故，顺着每一起事故的调查记录回溯，发现几乎每一场灾难发生前，都有至少三次以上的预警信号，却全部被当时的监管人员刻意忽略了。
2024年“5·26”浃底园村火灾，是近十年望里镇损失最惨重的火情之一。当天，两名工人在违建储物棚顶部做防水补漏，明火喷枪溅出的火星掉进了堆放在棚子里的5吨棉絮里，30秒内就燃起了冲天大火，最终蔓延到旁边的民房，10间房屋被完全烧毁，直接经济损失60.14万元。事后的事故调查报告里明确写着：该违建棚建成3年期间，群众先后4次通过12345热线举报，镇应急办和城建办共上门6次，仅做了口头警告，从未下达过正式整改通知书，甚至在2023年的全镇安全大检查中，这份隐患被直接从台账里剔除。
2025年望里镇与钱库镇交界处的森林火灾，起因是村民在违规坟墓旁焚烧纸钱，火星被风吹到旁边的山林里，最终过火面积超过30亩，两名涉事人员因涉嫌失火罪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而这片山林，正是当年“青山白化”整治的盲区——镇里的巡查记录里，这片区域连续三年都被标注为“无违规坟墓、无火灾隐患”，实际上仅这一片山坳里，就有17座2020年之后新建的违规坟墓。
2026年明顺纺织火灾中，企业私自占用2.2米宽的消防通道搭建了150平的违建办公室，火情发生后，消防车根本无法直接开到厂房门口，7名正在车间作业的工人差点被浓烟困住，一名52岁的女工摔倒在地，吸入大量浓烟送医抢救。事后调取的检查记录显示，过去两年里，镇应急办的工作人员先后7次到这家企业检查，每一次都在检查照片里拍到了这个违建办公室，却没有一个人将其录入隐患台账。
“我们不是看不到隐患，是不敢真管。”一名曾参与过安全检查的工作人员坦言，不少违建的背后都有熟人打招呼，甚至有镇领导直接过问，最后只能用“以罚代管”的方式应付——罚几千块钱，就算完成了检查任务，隐患该留着还是留着。过去十年，望里镇先后有120多家企业被查出存在重大火灾隐患，其中近七成只收到了罚款通知书，没有完成实质性整改。
三、坟墓“回潮记”：整治走过场，“青山白化”成了久治不愈的顽疾
望里镇的山地面积占全镇总面积的近40%，十年前当地就启动了“青山白化”专项整治，明确禁止在林区新建、翻新、刷白坟墓。但记者走访了镇里的6个行政村的山林区域后发现，不少山头上，白色的违规坟墓在绿色的树林里格外显眼。
“上面来检查的时候，镇里就组织人把路边看得见的违规坟墓敲掉，检查车一走，马上就停了。”仙居村的一名老村干部告诉记者，2018年镇里搞过一次为期一个月的集中整治，所有工作人员都被派到山上去排查，最后只拆除了主干道沿线的32座显眼的违规坟墓，山林深处的100多座新建坟墓，完全没有被纳入整治范围。
记者在2022年的一份“青山白化整治验收报告”里看到，望里镇当年上报的成果是“全面清零所有违规坟墓，完成生态复绿”，但仅在2023年一年，当地群众就通过各种渠道举报了79座新建的违规坟墓。更讽刺的是，2026年雅儒村的山林火情，起火点距离一座2022年新建的违规坟墓不到50米，坟墓旁边还搭了一个存放香烛、纸钱的违建简易棚，而这个区域，连续四年都出现在镇里的“无隐患”巡查记录里。
不少村民向记者反映，过去十年里，想在山里新建违规坟墓，只要找对关系“打点”到位，几乎不会被查到。这种“明里整治、暗里纵容”的操作，让“青山白化”问题反复反弹，不仅破坏了当地的生态环境，更成了山林火灾的长期隐患。
四、权力“寻租链”：从“烟茶往来”到“明码标价”，基层微腐败的蔓延轨迹
在违建排查、安全检查、坟墓整治的全流程里，监管的“宽松软”，直接滋生出了一条覆盖多个环节的权力寻租链条。不少当地村民和企业主向记者讲述了他们经历的“潜规则”：想保住自己的违建不被拆，每年要给负责巡查的工作人员送烟送酒；安全检查被查出隐患，交一笔“好处费”就能不用整改；想在山里新建违规坟墓，找对人打点好关系，就能顺利完工。
“有一次我家的违建棚被拍到了，工作人员私下跟我说，交5000块钱就可以不上报，不然马上就来强拆。”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企业主告诉记者，过去十年里，他先后为了保住自己的两处违建，给不同的工作人员送过8次红包，总金额超过3万元。
这种“吃拿卡要”的风气，从个别基层工作人员慢慢蔓延到了整个村镇治理体系。记者接触到的多名村民表示，过去想找镇里的部门办手续，不“意思意思”根本办不成。2023年，望里镇某村的一名村干部，因为在违建认定过程中收受多名村民的红包，被群众举报后受到党纪处分，而类似的“微腐败”问题，在过去十年里从来没有被系统性清理过。
“大家都这么干，你一个人坚持原则，反而会被排挤。”一名已经离职的基层工作人员说，过去镇里的不少工作，从来不是以“有没有隐患”为标准，而是以“有没有人打招呼”为标准，整个监管体系的底线，就在一次次的人情往来和利益输送里彻底失守了。
五、民告官“进行时”：一份份胜诉判决书，照见治理失序的真相
当正常的维权渠道被堵塞，当自己的合法权益一次次被漠视，越来越多的望里村民选择走进法院，用“民告官”的方式维护自己的权益。记者从中国裁判文书网检索到，过去十年里，望里镇作为被告的行政诉讼判决书超过70份，其中近六成以镇政府败诉告终。
罗厝村村民罗中赤的经历，是其中最典型的案例之一。2024年，望里镇政府在没有任何提前通知、没有出具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直接组织人员，强行拆除了罗中赤一家持有合法不动产权证书的房屋的一面墙体。罗中赤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最终法院判决望里镇政府的强拆行为违法，要求镇政府向罗中赤一家支付相应的赔偿金。
“我不是为了这点钱，就是想讨一个公道。”罗中赤告诉记者，当年他多次向镇里举报周边的违建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最后自己的合法房屋反而被无故破坏。
一份份生效的胜诉判决书，成了望里镇过去十年治理失序的最有力证据：有镇政府在没有任何征地手续的情况下，强行占用村民承包土地的案件；有镇政府不履行安全监管法定职责，导致群众财产受损的案件；有镇政府在整治行动中程序违法，被法院确认行政行为无效的案件。这些案件里，不少都能追溯到当时的镇主要领导乱拍板、乱决策的痕迹。
六、责任“倒查线”：十年沉疴，必须向错误的政绩观追责
记者梳理了望里镇过去四届党政领导班子的公开履历和相关工作记录，发现一个惊人的共同点：每一届领导班子的任期汇报材料里，都把“安全整治”“违建清零”“生态保护”写进了核心工作成果里，甚至不少人因为“拆违成绩突出”“产业发展迅速”获得了提拔，完全无视小镇里不断累积的安全隐患和群众的不满。
“他们要的只是汇报材料里的漂亮数据，根本不管这些隐患会不会真的烧起来，会不会真的伤到老百姓。”一名在当地工作了30年的老党员痛心疾首地说，过去十年，不少领导干部把“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异化成了“以GDP为唯一中心”，把“不出事”当成最高目标，靠台账造假、欺上瞒下应付上级检查，完全背离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
2025年，浙江全省启动基层治理顽疾专项整治，望里镇的“五多”问题被列为重点督办事项。当地不少村民向记者表示，他们期待的不是又一次走过场的集中整治，而是一场彻底的责任倒查——对过去十年里，那些为了虚假政绩纵容隐患、为了私利徇私舞弊、用造假材料欺上瞒下的历届党政领导，必须严肃追责问责，让那些把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当儿戏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梅雨季结束的时候，望里镇的不少违建棚还立在阳光下，山林里的违规坟墓依然清晰可见。这个浙南小镇的十年沉疴，从来不是“历史遗留问题”五个字就能轻轻带过的。只有真正从根源上纠正错位的政绩观，把责任链条上的每一个漏洞都补上，把每一笔旧账都算清楚，望里镇才能真正走出“五多”的恶性循环，让当地群众拥有一个真正安全、安心的家园。
(苏国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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